和過去和解-開啟自我與人際之間的大門

之所以一直提到家庭關係以及和自我和解,是因為我發現,絕大多數的感情問題,都和自我脫不了關係。而我們最初認識自我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庭。我們從父母的眼中認識我們自己、從父母對待我們的方式學習對待自己和人際(最初的人際關係也是家庭),所以我們也用在家庭裡學到的方式看待我們自己。

 

當我們無法好好對待自己的時候,自然也不知道要怎麼好好對待別人,因為我們無法給出我們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如果自我破損了,一定會展現在某些層面上,尤其是感情。因為情人是我們認知中,除了父母以外最親密的角色,同時,我們也會在未來自己組建的家庭中,將曾在自己身上上演過的劇本,重新搬上另一個新舞台。

 

其實存在問題的家庭越來越多,因為過去的社會教導孩子應該要服從、要遵守某些道德規範。在教育上,甚至崇尚某些教條,例如:「不打不成器」、「打在兒身痛在娘心」等等的俗語,都表示了社會對於這些家庭教育的支持態度。理所當然的,我們不會認為自己的家庭有什麼問題,因為大家都是這樣說的,我們只會否定自己痛苦的回憶,並且認為自己現在能長成一個沒走偏的大人,都是歸功於這些教育。但事實上,能教育孩子的方法有很多,不見得是這些傳統的打罵教育才能達到效果。可怕的是,正因為我們無法給出我們從未感受過的東西,所以家庭的劇本變成代代相傳的傳家之寶,無窮盡的傷害更多的人。

 

在我長大之後,我開始慢慢發現自己有很多根本無法理解的狀況發生,例如:關係總是不長久、對於很多事情習於付錢了事,而非投注心力或思考其它解決之道、很難拒絕別人、凡事自責、對自己的要求過高、容易自我攻擊…等等。為了找出問題的源頭,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研究以及自我覺察,最後發現,絕大多數都是從家庭中帶出來的。

 

之前的文章有提到過「如果要治療過去的傷痛,要先回到過去再次體驗那個痛苦,並且和過去的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照顧過去的自己」。這篇文章想講的是一個我自己嘗試過的方法,以及其中的經歷,或許會對想要自我治療的你有所幫助。我無法保證對每個人都有效,或許這不是個很安全的方式。如果可以的話,建議還是尋找專業的治療師協助會安全些。

 

我在一本書裡,看到作者提到的一些方法。其中有一個方法是:找一張自己十七歲以前的照片,讓自己可以跟過去的自己做聯結。跟過去的自己聯結後,跟自己說:「我是未來的你。」,接著說:「我是你生命裡,所有認識的人當中,唯一不會離開你的人。」,如果願意的話,再跟自己說:「我願意盡一切的努力不離開你。」

 

我在看完自己國小的照片後,閉上眼睛跟自己作了聯結,接著,我的肩胛骨開始不斷的出力又放鬆,緊接著到了脖子也是一樣的狀況,有點像抽搐的感覺。我感覺到我的胃不太舒服,雙腿開始微微的顫抖,我意識到了極強烈的痛苦。接著,我聽到有個聲音越來越大聲,是一個嚎啕大哭的聲音,我的身體裡有一個聲音正在大哭。(別去想像那個聲音的音色,它並不是實質上的聲音,它事實上偏向是一種感覺)

 

我跟他打了招呼,說了我是未來的他。當我說出:「我是你生命裡,所有認識的人當人,唯一不會離開你的人。」時,我馬上聽到那個聲音在哭喊:「所有的人都離開我」、「所有的人都不要我」、「爸爸死了」、「媽媽都不在家」、「爸爸媽媽都不要我了」,這幾句話重覆了幾次之後,我跟他說:「我不會離開你。」,我馬上遭到了反駁:「騙人!你之前去了哪裡?你從來沒有關心過我!為什麼你可以長大?為什麼你從來不看我?」

 

聽到這幾句話後,我感到非常的內疚,並且開始哭泣,我跟他道歉,我說:「對不起,我以前不夠勇敢,我沒有辦法看你,我想要讓一切過去。以前我沒有好好照顧過你,讓你自己一個人,真的很對不起,但以後不會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你,我答應你。」

 

此時,我聽到他又大聲哭喊:「你騙人!我不相信!」,我說:「真的,我沒騙你。」,他又說:「騙人!」,我又說了一次:「真的,我沒騙你。」

 

這兩句對話重覆了大概五十次,中間好幾次我感覺到他開始軟化、想要相信我,但猶豫了兩秒,又重覆的說我騙人。我能理解這是因為他長期被遺棄,以致於他不敢輕易相信我,但他心中是很想相信的,所以我一次又一次的跟他說:「真的,我沒騙你。」,我知道他只是想要透過一次次的拒絕來保護自己以及證明我是愛他的(這跟某些在長期關係中,會一再破壞、拒絕、提分手的人是一樣的心情,只是想藉由這樣的方法來得到更多的愛與關注)。再重覆這樣的對話許久之後,我感覺到他有點膽怯的說:「那打勾勾。」,我跟他說:「嗯,打勾勾。」,說完之後,我的身體跟心理終於平靜了下來。

 

在初步的照顧了自己以及和自己稍微和解之後,我開始嘗試回到過去。首先我想到的是我幾乎對童年最初的印象-某次翹了幼稚園的課,下午三點的時候被我爸從房子裡拖到房子外,在巷子裡脫下褲子用直笛痛打了一頓。

 

我發現,每當我回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我永遠是用第三人的視角,從很遠很遠的右後方去看這件事的發生。這種狀況在心理學上稱為解離,當人類(尤其是孩童)無法承受肉體的痛苦時,往往會採取跟自我分離的方式保護自己。雖然我知道解離已久,但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看待這件事的方式,這對我而言意味著:或許我從來沒有在自己的身體裡感覺過這個痛苦。於是我鼓起勇氣,讓我在這個事件的回憶中重新進入自己的身體。

 

一進入身體後,我再也看不到畫面,眼前一片漆黑,我想應該是因為那時候的我一直閉著眼睛。我的腹部開始抽搐,再來是肩膀,我的身體開始不斷呈現像仰臥起坐做不起來的樣子:彎曲到一半又躺回去,但無法徹底平躺。

 

我又聽到了聲音,這次是哭喊的聲音,一直尖叫著:「對不起!爸爸不要再打了!我下次不敢了!」,尖銳的叫聲不斷重覆,我感覺到直笛落下的頻率,而我的身體隨著每個落下的瞬間抽動。孩子重覆驚叫著同樣的台詞,我的身體不斷抽動,雖然沒有疼痛的感覺,但我的眼淚一直流。最後我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蜷曲在床上,像癲癇一樣整個人不斷抽搐。我張口卻無法發出聲音,我想要說:「不要再打了!」,但卻沒辦法,只能一直大口的呼氣,也無法停止因恐懼蔓延全身所導致的抽搐。

 

就這樣,我在床上抽搐了十分鐘。其間我不斷聽到那個孩子的聲音,我分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說出口,還是只是他心中的疑問。他不斷說:「媽媽呢?為什麼不救我?」、「是媽媽說可以我才在家睡覺的!」、「爸爸不要再打了!」、「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不要再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無助、自責、恐懼,他只希望一切停止。

 

雖然我沒有印象,但我感覺事後我爸媽吵了一架。我聽到那個聲音說:「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在家睡覺,爸爸媽媽就不會吵架了。都是我的錯,是因為我不乖,所以爸爸才打我,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張開雙眼,回到了我自己的意識。我告訴自己:「我們已經長大了,沒有人可以再打我們了,已經沒有威脅了。爸爸打我們雖然是因為我們翹課,但那也是因為媽媽同意了,我們才會在家睡覺的,不是我們的錯。就算我們真的做錯了,也只是行為做錯了,不是我們不好、是壞孩子,這兩者沒有關係。」

 

接著,我以現在的意識說:「爸,雖然我們翹課不對,但你可以不用用這麼羞辱人的方式來教訓我,你可以用講的,或是不用拖到巷子脫了褲子打。我還是很愛你,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錯,或許是因為你只知道這種管教方式,但你的行為讓我受傷了,我覺得很憤怒。或許你那天心情不好,所以把你自己的羞愧轉嫁到我身上,但我承接了你的羞愧,然後把它變成了自己的。」,然後又說:「媽,你人在哪?我被打的時候你為什麼不保護我?是你同意我才在家睡覺的,我被打的時候你人在哪?或許你後來也覺得翹課不對,所以才不阻止爸爸打我,但你的行為讓我感到很混亂,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一樣。」

 

最後,作為結束,我告訴他們:「我一樣很愛你們,但你們的行為讓我受傷了,我對於你們的行為感到憤怒。或許我的行為有錯,但有錯的只是我的行為,而不是我這個人,你們卻讓我感覺到我是個沒有價值的人,可以這樣任人羞辱,甚至還認為是自己的錯。我是一個有價值的人,這不是教育孩子的方式,你們污辱了我,讓我以為自己是可以被人隨意對待的。但現在我知道了,我的行為跟我的價值沒有關係,那些羞愧是不屬於我的,我現在把這些不屬於我的羞愧全都還給你們!這些羞愧和情緒都不屬於我,我現在把這些不屬於我的全都還給你們!」

 

前面的幾句話,我還能感覺到自己聲音裡的無助、害怕和委屈,但越說到後面,尤其當我說到「這些羞愧是不屬於我的,我現在把這些不屬於我的羞愧全都還給你們」時,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堅定、越來越堅強,我非常確定這些東西不是我的,而我要把它們跟我切割。

 

我癱在床上,還能感覺到自己有點發抖,我跟自己說:「我答應了會陪你經歷一切、不會離開你身邊的。因為我們才剛把不是我們的東西還回去,所以我們還有點害怕是正常的,不用擔心。如果我們真的還很害怕,不管幾次,我都願意陪你回去。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不離開你。」

 

我突然想通了為什麼我從國小開始幾乎從沒請過假,就算生病我也一樣去上學,或許是因為這件事情讓我不敢不去上學。我也理解了為什麼我生病從不看醫生,因為我爸也照樣讓我去學校,這讓我感覺到生病是不重要的,因為沒有人在乎,當然不用去看醫生。

 

我起來,打開我的手機,看到有個朋友傳訊息跟我說:「我現在不太好。」,以前的我或許會直接回覆或打電話給他關心他,但這次我沒有,我連拒絕都不想。我明確感覺到自己的疲憊以及不想理會。我想了想,跟自己說:「我們對我們的生命有選擇權,我們可以選擇自己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於是我放下手機,躺回床上。

 

我的身體彷彿真的剛被痛揍一頓般的虛脫無力,我躺在床上告訴自己:

 

「全世界誰也可以不必救我,但我一定要救我自己。」

 

BY 亞瑟

 

註:這僅屬於個人經驗,非專業醫療建議,切勿隨意嘗試,請尋求專業人士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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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uthor : 亞瑟


1 Comment
  1. Bei 2017年4月14日 at 下午11:18 - Reply

    意外發現亞瑟的文,這篇文寫的很好
    裡面有洋蔥?好像也讓我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辛苦了…
    長大後才發現時間並不會沖淡一切
    我在語言暴力裡成長,導致我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我永遠無法忘記她看我的眼神及那些傷人的話語,忘了從何時開始,我就開始學會不在她面前哭泣
    我選擇不說話,但轉身回房時,我總是窩在被窩裡壓抑著哭聲,直到睡著
    直到現在,我只要想起那個在黑暗角落壓抑著哭聲顫抖的自己,我依然感到心痛
    只要一想到,我的眼淚就會一直停不下來
    這也成了我感情裡的障礙,我無法承受話語的重量
    即使知道對方是無心之語,但我還是會反覆想著,然後好像有一把刀慢慢地劃著我的心
    要走出去真的好難啊???
    我想成為可以打從心裡快樂且陽光的人?
    不好意思,打了這麽多
    謝謝你打了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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